冥想和正念,救不了 AI 时代的打工人

前两天在 YouTube 上刷到李一诺的一支视频,当时看到的标题叫《呼吸和冥想救不了中国人》。我对视频里的具体内容没有什么评价,但单是这个标题就让我觉得非常有意思——把它换几个字放到今天的科技圈里,简直再准确不过:冥想和正念,同样救不了 AI 时代的打工人。最近几个月我跟硅谷和国内不少朋友通话、喝咖啡,话题绕到最后,几乎总会掉进同一种真实又很难体面说出口的痛苦里。
最普遍的一种苦,来自每天和 Coding Agent 打交道的研发一线。几位资深工程师都提过类似的感受:手里同时挂着三四个 Agent 跑任务,大脑一整天在不同上下文之间高频 context switch。表面上代码产出多了,人却像个在窗口之间递纸条的“传话筒(passing on a message)”,忙到半夜合上电脑,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创造价值。更让他们发慌的是再往深处想一步:一旦离开现在的大厂工牌,自己既没有独立的 distribution,也没有平台之外的 connection 和 influence,组织随时可能再拍扁一层 manager,万一轮到自己怎么办?
还有不少人想动却动弹不得,双脚被现金流牢牢焊在工位上。有位大厂骨干跟我聊起近况:伴侣经历裁员和团队震荡后暂时离职,全家的房贷、开支和家庭医保一下子压在他一份 W-2 工资上。他清楚公司里每天跨组争夺 credibility 的对齐早已毫无成长性,业余也咬牙搭过几个小网站,可几个月不见流量就越试越慌,最后根本不敢辞职喘口气,只能顶着压力硬熬,像我在《硅谷普通人》里写的那样被高薪和账单共同锁死。另一位在量化和高薪行业待了多年、原本自认站在金字塔尖的朋友也跟我吐露,这两年最折磨人的早就不再是技术难题,而是每个季度都要重新跟新来的领导层争夺“可信度”,每天像流水线搬砖工一样在无穷无尽的内部博弈里消耗心力;还有曾经在金融和专业服务领域颇有成就的熟人,在 AI 浪潮改写行业规则后突然感到熟悉多年的舞台消失了,整个人悬在半空找不到立足点。
AI 不仅没让人早点下班,反而踩了一脚油门。老板们怕掉队,把 996 的发条越拧越紧;也有公司靠 AI 重写核心系统,顺手裁掉大片研发与产品编制。UC Berkeley Haas 学者 Aruna Ranganathan 与 Xingqi Maggie Ye 今年二月在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发表了追踪约两百名美国科技从业者八个月的实地研究——《AI Doesn’t Reduce Work—It Intensifies It》,记录的正是工作量悄然蔓延、休息边界消失的现状。紧接着三月,BCG 团队基于 1,488 名美国全职员工调研提出“AI Brain Fry(大脑过热)”:14% 的受访者因持续看管多套 AI 工具出现认知过载,监督超过三个工具后疲劳骤增,高频用 AI 的营销岗高达 26%。
白天被算法和老板追着跑,晚上要独自面对账单与失去平台的恐慌,向内求助几乎成了一种本能。
于是身边很多聪明人掀起了向内修行的小高潮:有人请十天年假闭关参加内观(Vipassana),练习在身份与绩效怒火升起时只作旁观而不放大;有卡在漫长签证审理里的工程师周末跑去上内在探索工作坊,反复咀嚼管理层兜售的宏大意义感;更多人则在深夜戴上降噪耳机打开冥想 App,只求把心率压回正常区间,好让第二天早上九点能按时坐回屏幕前。
我依然信身心灵,但“正常纪元”已经结束了
我得先把态度说清楚,我并不反对身心灵。恰恰相反,时至今日,我依然认为冥想、正念和内在精神修行非常重要。2024 年写《人到30,中年危机的提前到来》时,我就真诚建议同龄人通过静心冥想和自我反省走进内心深处。放在今天 AI 冲击越来越猛、神经高度紧绷的环境里,人尤其需要方法来换取内心的平静,守住日常行为的 consistency。稳不住呼吸和焦虑,人在剧烈震荡里肯定动作变形。
问题不在冥想本身,而在时代换挡了。在按部就班的“正常纪元”里,身心灵很管用;但进入 AI 开启的“混乱纪元”,原来的思路救不了你。

倒退五六年,科技行业还在一部运转顺畅的自动扶梯上。你在老东家觉得憋屈或绩效被卡,打坐散步把情绪调平,回过头刷几个月题、准备几轮系统设计,跳槽或者等一次晋升就能把现实问题解决大半。那时候外部上升通道是通畅的,烦躁大多是爬坡的摩擦损耗。可现在已经进入了完全不同的混乱纪元(就像我在《你不喜欢公司,公司也不需要你》里写的,旧日职场契约已经散架)。牛津大学 Wellbeing Research Centre 研究员 William Fleming 2024 年在 Industrial Relations Journal 发表了一项覆盖英国 233 家机构、46,336 名员工的研究,结论很直接:只要工作条件本身没变,公司发冥想 App 或做心理韧性培训,对员工幸福感几乎测不出正向效果。调匀呼吸能帮你稳住心态,却修不好脚下正在断裂的扶梯。
Intellectual Honesty:痛苦没那么玄,根子只有一件事
我在《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AI Coding 落地里的 Intellectual Honesty》里写过,聪明人最隐蔽的不诚实,就是把最棘手的真问题直接假设掉,再对着外围症状做文章。面对打工人自己的痛苦,也该拿出起码的 intellectual honesty。
我们受过良好教育,总习惯拿“职业倦怠”、“意义感缺失”、“灵性内耗”这些体面词汇包裹自己的窘境。可只要剥掉三层包装,真相其实极其朴素:
归根结底,真正的痛苦只有一件事:你没有办法不通过打工、单靠自己的双手赚到钱,只能去打工。

把这句话摆在桌面上,前面所有的痛苦立刻都有了因果。为什么明知每周大半时间耗在无意义的汇报里却不敢走?因为离开工资卡就立刻断流。为什么公司靠 AI 压缩人手、把战线越拉越长,你半夜只能靠冥想软件劝自己“放下执念”?因为家人的医保、房贷和抗风险能力全都系在雇主那根细绳上。许多大厂管理层兜售的所谓“工作意义”,也不过是用来低价换取你黄金岁月的叙事罢了。
把缺乏独立谋生能力当成单纯的精神内耗,就像发烧不找感染源却一直贴退热贴。于是你会看见一种非常普遍的分裂:周末坐在蒲团上闭眼冥想,似乎真的放下了一切执念、感到了片刻安宁;可周一早上刚打开电脑,收到新 VP 发来的一封邮件,或者听到隔壁组重组的风声,心跳瞬间照样飙到一百二。身体和潜意识比头脑诚实得多,只要你心底知道自己还没有不靠雇主单独养活自己的退路,再精致的心理暗示都压不住那股真实的危机感。人生现阶段真正的考题就摆在这里,与其继续拿各种优雅的情绪词汇逃避现实,不如拿出诚意,把原本花在找安慰和做无用内省上的大部分时间,正儿八经地拿来研究和解决怎么独立赚钱。
从未受过的训练:花一两年补课很正常,而且人人都能解决
解决这件事绝对不轻松。我从不信“周末写两行代码、周一实现自由”的神话。从一个习惯领月薪的打工人,切换到能靠自己双手在市场上换回现金流的状态,花上几个月甚至一两年去交学费,是非常正常的周期,我在《AI 时代的真优先级》里也反复强调过这一点。
道理很简单:我们从小走的是“好学生—知识分子—打工人”流水线。二十多年来,考纲是老师划好的,工单是老板派下来的,我们反复被 train 如何在给定规则里拿高分,却从来没有被 train 过怎么去陌生市场里找一个真实客户、怎样定出第一份报价、怎么承受十次拒绝后依然把商业闭环跑通。我自己在 2023 到 2024 年离开大厂头两年的转型期同样笨拙——跑去参加保险、税务、证券各种看起来毫不光鲜的培训和考证,东一头西一头撞了快两年才慢慢理顺手感。很多强技术背景的朋友做了两周小网站没见起色就泄气关张,无非是拿两周突击考试的预期,去要求一门需要一两年补课的手艺。
可话说回来,难归难,另一面也极其确定:这件事几乎每一个聪明人都能解决。看看真实街道上每天在运转的生意:街角的夫妻小馆、独立承接社区工程的师傅、单干的保险和税务顾问,全世界无数普通人都在不依附大公司的前提下靠双手赚钱。逻辑上绝无可能存在这样的道理——一个当年能杀出高考和名校筛选、能维护大型工程系统的聪明人,唯独天生学不会离开公司独自挣回一年几万到十万美元的收入。今天 AI 已经把写代码、做内容、搭客服和跑运营的门槛压到了历史最低点,缺少的从来不是智力,而是下定决心去学这门从未修过的课。
走出大厂的 Bubble:路很宽,把力气花到正事上
还有不少人叹气说:“不是不想干,而是现在什么工具都被巨头做完了,还能干嘛?”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想笑——哪是什么机会都没了,纯粹是你此刻坐在科技行业的 bubble 里,抬头只看见那 1% 的风景。

在硅谷和大厂的 bubble 里待久了,视线会缩成一条极窄的缝:圈子里整天聊的只有基座模型、开源 Agent 和融资几千万的独角兽,看着几百支顶配团队挤在一处肉搏,谁都会觉得个人毫无胜算。可只要你肯走出熟悉的小圈子两公里,世界宽得让人惊讶。去社区养老中心做一次 ChatGPT 科普志愿服务,看着老人们面对最基础的对话窗口一步步学着提问,就会直观感受到绝大多数真实人群离这波技术浪潮到底隔着多远;周末走进 Palo Alto 街角的二手寄卖店,跟普通店主聊几句生意的日常运转,也能看到实体商业里遍地都是大厂精英根本不屑弯腰捡的效率洼地。就像我自己探索《做内容站,赚广告钱》这类冷门长尾项目时的体会:考证题库整理、本地合规指南、传统行业获客线索,外面实实在在能养活小生意的需求多如牛毛,你根本不用求着风投认可,也不用造出惊天动地的新概念。很多大厂工程师习惯拿几十万美元的总包去衡量“值不值得动手”,瞧不上一年挣五万、十万美元的独立小生意;可只要你亲手在公司平台之外挣回过这样一笔完全属于自己的现金流,整个人看待职场、领导和裁员清单的眼神都会立刻不一样。
把一切摆回它本来该在的位置上,接下来的路径反而异常清楚:
- 用冥想和正念保住
consistency:继续用它们对抗波动、防止恐慌,而不是用它们麻痹自己接受困局。 - 把上班当成清醒的主动选择:就像我在《去上班也是一种主动选择:是 A or B,不是 B or Not B》里写过的,用好工资和医保提供的过渡窗口,别把 AI 省下的时间再倒贴进无谓的内部表演。
- 留出一两年的耐心,去跑通自己的第一个赚钱闭环:从解决一个陌生人的小痛点开始,亲手挣回平台之外的第一笔收入。
当你真正试通一次离开雇主也能用双手换回体面收入的路,哪怕数额还不算大,你就会发现半夜很多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焦虑,不用打坐,自己也会悄悄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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