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ppy AI Transform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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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tGPTClaude

题图:快乐的 AI 转型现场,损益表却是一条平线

前几天又跟人聊企业做 AI transformation。这不是第一次。过去这一两年,这类谈话我听过不少,从创业公司创始人到上市公司 CEO 都有。台面上的说法差不多:我们要成为 AI-first company,要降本增效,要让全员用起来。关起门来,神色就不一样了。他们其实知道,自己公司正在走的那条路,最后大概率没用。可还是得走。

我后来给这套东西起了个名字,叫 Happy AI Transformation。快乐的 AI 转型。

公司可以高高兴兴地做完一轮 AI 转型,损益表完全不必因此改写。

最别扭的地方在于:他们没被骗。他们心里清楚,事情不是这样 work 的。可是作为 CEO 或者高管,好像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世俗上大家都觉得 make sense 的办法,最后变成一堆高高兴兴的项目,人人都有东西可汇报,核心业务却几乎不被碰到。

快乐转型其实已经有标准动作

这套东西并不神秘,甚至已经相当标准化。

先把公告做漂亮。对公众、对董事会、对内部,都要宣誓我们要成为一家 AI-first company,最好再补一句:我们要做业界最会用 AI 的那家。降本增效的口号要先喊起来。公告本身就是产品。它向市场证明管理层没落后,给投资者一个能讲的故事,也给组织内部定一个不好公开反对的调子。

Duolingo 的 CEO 去年把内部信发到网上,说公司要 AI-first,AI 能做的工作就逐渐不再交给 contractor,团队想加人,先证明为什么不能自动化更多。对外立刻被读成“用 AI 换人”。这正是这类公告的双重功能:对内像动员,对外像立场。至于核心产品有没有因此变得更好,那是下一季再解释的事。

公告之后,必须迅速拿出看得到的东西。企业会挑一批最容易出效果、最不碰核心利益的项目:

  • 内部知识库,或者一个能回答制度问题的 chatbot
  • 用 AI 写营销文案、做自动投放
  • 会议纪要、一键生成 PPT
  • 全员 Hackathon,现场堆出一堆 Demo

这些项目能很快做出很炫的东西。一键生成,效果看起来很好。更关键的是,它们对现有核心业务和流程几乎没有冲击。没有哪个部门的权力被拿走,没有哪条审批被删掉,没有人因为这个项目丢掉岗位。员工觉得工具很酷,都想早点上线。每个项目都有业务逻辑、里程碑、结项汇报。结项时皆大欢喜,下一次 announcement 也好写。

这类项目被选中,很少是因为它们最能改 P&L。它们被选中,是因为它们最好立项。销售和营销类的 Demo 能上董事会:回复更快了、内容更多了、覆盖面更广了。会议纪要和 PPT 能让全员都“用上了 AI”。Hackathon 能在两天里生产出一打可演示的东西。真正难的后台自动化、审批删除、岗位合并,故事不好讲,阻力却很大。于是组织会系统性地把预算和注意力,送到最好看、最不痛的地方。

知识库这件事我自己也在公司里推过。它有用,前提是大家开始围着同一份 source of truth 干活:AI 答错了,就回去改知识;会开完了,把结论写回去,而不是再留一份没人看的会议纪要。快乐转型里的知识库,通常停在“我们有了一个会聊天的机器人”。机器人上线了,客户还是等同样久。

然后整个组织会达成一种关于“进步”的快乐共识。没有核心裁员,也没有人公开反对。PPT 上这个指标涨了多少,那个指标又涨了多少:调用次数、完成培训的人数、Hackathon 作品数、周报里出现 AI 的频率。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跟上了时代。管理层向董事会证明自己很敏捷,员工简历上多了一行 AI 项目。

这套共识能维持住,是因为它同时满足了房间里三拨人的短期利益。董事会看到“我们有 AI 战略”。中层看到自己名下有项目、有里程碑、有结项。员工看到公司还在培训自己、还在发账号,至少今天没有被点名。没有人需要在会上说:我们准备少用很多人,来把这件事重做一遍。于是反对不会出现。不是大家真的相信这些项目能改三年后的利润,是没有人有激励把这句话说穿。

为了让这套东西更体面,公司还会请一些光鲜亮丽的人来做企业培训。网上的红人、咨询顾问、会讲课的聪明人。他们往往真有料,不是骗子。课上讲的,无非是怎么用工具、怎么写 Prompt、怎么改变 mindset。员工听得高兴,课后打分很高,培训负责人的组织满意度也很好看。

大家聚在一起,做了一堆漂漂亮亮的事,获得了一些快快乐乐的体验。月底看,三年后再看,企业的 KPI 都不会有显著变化。既没有真正降本,也没有真正增效。

这不是某一类传统公司才有的病。MIT Media Lab 的 NANDA 项目在 2025 年那份 GenAI Divide 报告 里写过:企业在生成式 AI 上砸了大约三百亿到四百亿美元,约 95% 的组织拿不到可衡量的财务回报;真正能从集成试点里抽出百万美元级价值的,只有大约 5%。同一份报告还说,ChatGPT、Copilot 这类工具个人用得很欢,主要提升的是个人效率,不是公司的 P&L。预算还经常偏向更好讲故事的销售和营销,而后台自动化往往更赚钱、更难看。McKinsey 2025 年的 State of AI 调查 更像董事会爱引用的护身符:大约 88% 的组织至少在一个职能里常规使用 AI,只有 39% 认为 AI 对公司层面的 EBIT 产生了影响,而且多数人把不到 5% 的利润归到 AI 头上。

一个制造业 COO 在 MIT 那份报告里说得很直:LinkedIn 上好像一切都变了,运营上没什么根本变化。

报告里还有一个并存的现象:大约只有 40% 的公司买了官方模型订阅,但超过 90% 受访公司的员工在用个人的 ChatGPT 或 Claude 干活。快乐共识和地下真用,可以同时存在。官方项目负责高兴,私人窗口负责把今天的活赶完。谁都不必去碰核心流程。

快乐转型的完成态,就是全公司都很忙,核心业务纹丝不动。

你可以用一个很土的标准去看任何一场企业 AI 秀:审批少了没有,中转岗位少了没有,客户拿到结果的时间短了没有,收入或成本按承诺的比例动了没有。四个问题如果都答不上来,那些 Demo、认证和满意度分数就只是气氛。到头来,大家只是收获了一堆漂漂亮亮、快快乐乐的泡沫。

快乐转型的四件事都做完,核心流程和损益表都没动

信十倍的人,其实只剩两件事可做

为什么这条路走不通?模型已经很强了,员工也不可谓不忙。忙的方向错了。

把漂亮话拿掉,只问一个更硬的问题:你内心到底信不信 AI 能带来十倍变化?

如果你不信,那就继续做漂亮的东西。知识库、纪要、Hackathon、红人课,都可以做。它们能减少一点摩擦,能让人有参与感,也确实能让一部分日常工作轻松一点。只是别把它叫成 transformation。

如果你信十倍,AI transformation 的中心就从“让全员学会用新工具”挪开了。CEO 要推的,说到底是两件事:裁员,重构。

技术当然有用。可技术排在这两件事后面。一个原本 60 人撑着的业务,如果真能被 6 个人、甚至 2 个人端到端做完,剩下那些岗位在这套新流程里就没有位置了。你可以对具体的人抱有同情、给补偿、给缓冲。账本不会因此改写。汽车发明以后,真正的变化从来不是让马车夫把鞭子挥快 20%。

我在《企业的 AI 转型都会失败,就像煤老板做不了互联网》里写过:如果所谓转型是让旧组织整体学 AI、旧岗位整体升级、旧流程整体加速,大概率会失败。今天我想说得更具体一点。失败常常发生在大家足够快乐的时候。没有人的利益被拿走,十倍就进不了损益表。局部任务变快,只会被旧组织吸收成下班早一点,或者多写一堆没人看的材料。收入和成本如果都没按那个比例动,所谓提效就还停在 PPT 上。

那现在这些人,跟你要做的裁员和重构有什么关系?很遗憾,绝大多数时候没有什么关系。现有团队擅长把旧船开下去。把业务按新成本结构重做一遍,需要的是另一批人:能对结果负责、能见客户、能接受旧流程被删掉的人。开船的人和造船的人,重合度通常很低。

你今天看到的很多“AI 用得很好”的员工,用得好的位置也常常是旧流程里的局部。邮件更快,纪要更全,周报更漂亮,代码提交更多。这些动作在旧岗位设计里确实像进步。如果那条流程本身半年后会被删掉,他们优化得越认真,越像在打磨一个即将被删除的函数。

于是全员培训就变得很奇怪。

你可以做培训。你甚至可以把话说得厚道一点:这是缓冲,让人走得不那么难看。可你自己要明白,培训课承担不了转型。如果你预判半年后这批人里的大多数不会留在新系统里,你还把他们召进礼堂,听红人讲 mindset,那这件事的功能更像临终关怀。导师知道,CEO 知道,稍微清醒的员工其实也闻得出来。大家维持教室里的高兴,是因为它比直接宣布岗位要消失更体面。员工听见“请你学会 AI”的时候,身体往往先紧一下,因为他们听成了“请你证明自己可以被更少的人替代”。在这种气氛里还假装大家在共同进步,只会把不信任做厚。

我以前写过,这一轮还不该把希望寄托在给存量员工做大规模培训。信息化那会儿,培训是有用的,因为那是在旧工艺上加快。生成式 AI 这一轮更像换发动机。继续让旧岗位的人去学新方向盘,解决不了发动机已经换了这件事。

企业软件公司 IgniteTech 把这条路走完过一遍。CEO Eric Vaughan 先给全员“礼物”:时间、工具、报销课程、外请专家,每个周一强制做 AI 项目,叫 AI Monday,大概 20% 的薪酬预算拿去搞大规模学习。Fortune 后来写,这套东西失败了,因为大规模抵制,甚至破坏。改变想法比增加技能难。于是他们在大约一年里换掉了近 80% 的人。Vaughan 自己说,他不建议别人复制 80% 这一招。IgniteTech 是私营软件公司,不能拿来当所有企业的作业。它有用,是因为它把快乐转型和不快乐转型接在了同一条时间线上:先试图让所有人高兴地学会,发现心智改不了,再换成换人。

能 work 的 AI transformation,很少是让旧组织全员升级。更多是用很小的一队人,对着客户和业务,把系统端到端重做一遍。

任何把裁员和重构绕开的方案,都还在研究怎么给船上的人换更厚的毯子。我在《请不要在泰坦尼克上研究如何升舱》里写过那笔账:如果你承认十倍,大裁员和大重构就会被账本迟早逼出来。它看起来像风险,其实是算术。一家高成本公司如果坚持用旧人头数交付,对面就会出现用远低成本提供相似价值的新公司。你当然可以选择不信。不信的人,会继续办很高兴的培训。

信十倍,就要接受编制和流程会变。不信,就别把快乐项目叫做转型。

信十倍只剩裁员和重构,全员培训更像临终关怀

职业经理人没有理由把船拆了

逻辑如果这么清楚,为什么绝大多数聪明 CEO 仍然走快乐路线?

他们不笨。他们把激励算明白了。

一个职业经理人 CEO 很少会把“在自己任期内把公司拆成另一家公司”当成目标。他要的是股价别太难看,董事会觉得他没犯错,公众声誉还在,几年后能拿着一份漂亮履历去下一家。公司不是他的。股东也未必想看一场戏剧性的手术。你把层级砍掉,把部门墙推倒,把核心流程重写,短期会有怨恨、舆论、业务波动,以及董事会对“你到底会不会管理”的怀疑。这些成本记在他个人职业上。三年后冰山有没有撞上,是下一任的事。

所以快乐转型对他是理性选择。它满足外面那套“我们在拥抱 AI”的叙事,又尽量避开组织阵痛。船继续往前开。哪怕船上的人隐约知道前面有冰山,总有人会在撞上之前找到下一份工作。大家需要这艘船看起来还在走。

如果你不是真正的企业家,你去做那么大的裁员和重构,激励在哪?企业又不是你的。做一点 announcement,上几个不痛的项目,请人来讲课,董事会能点头,员工暂时不会炸,你自己也能在下一份工作的面试里说:我推动过 AI transformation。对一个理性的路过船长来说,这已经够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把 Elon Musk 当成例外,而不是作业答案。他收购 Twitter 之后,几周内把编制从大约 8000 人压到 1500 人以下,办公室关上,留下的人被要求 extremely hardcore,不接受就走。外界看起来像混乱。驱动它的首先是他声称的每天亏损超过 400 万美元,以及私有化之后他作为控制股东可以不管职业经理人那套礼仪。这不是一份公开的 AI transformation 手册,更不能证明 1500 人的 X 一定比 8000 人的 Twitter 更好。它能说明的只有一件事:谁拥有这艘船,谁才做得出这种量级的裁员和重构。

绝大多数公司没有这个人,也不会有。于是真正短期不好看、但可能正确的决定,会被稀释成培训预算和 Hackathon。

这就回到两个更实际的问题。

一个是:你是理性的 CEO,你也知道自己大概不会跟这艘船一起沉。你甚至可能在下一轮跳槽前,需要一个“我带动过 AI transformation”的例子。你不想要一个不 happy 的 ending,但你还是想出一点真结果。怎么办?

另一个是:船还在开,有客户,有收入,有人要发工资。你怎么一边让旧船别马上沉,一边把里面该拆的拆掉、该重做的重做?

这两问其实是同一套动作。

职业经理人把旧船继续开着,控制股东才有权拆船

还在开的船上,怎么修

有一件事必须先承认。如果你真信十倍,现在这套岗位设计里的大多数人,半年后可能不在新图里。他们今天的周报、他们正在优化的流程、他们在培训课上的热情,对你要做的那件新事情,帮助很有限。

这句话容易被听成羞辱。我想说的更窄:把时间花对地方。你仍然可以尊重人、把遣散做厚道、把客户服务稳住。这些和“把日历继续卖给旧组织的情绪管理”是两回事。

谁牵头做真的 AI transformation,谁就不该继续把日历填满旧团队的解释、动员和安抚。旧业务需要有人 keep running。你可以设一个类似 COO 的角色,或者找一个能扛日常的负责人,把现金流、客户留存、服务质量交给他,让旧体系进入维护模式。公开场合,你还可以把转型讲得振奋一点,帮现有的人把士气维持住。没有必要当众讲坏话。讲了也推不动。你内心可以很清楚这些人回头大多不会留在新图里;对外把旧船骂沉,只会让日常交付先乱掉。

然后问:十倍的逻辑下面,有没有渐进式改造?

我自己的观察是,几乎没有。传统公司是一条拆得很开的链:产品、设计、前端、后端、测试、项目经理、合规。AI 可以把单个节点做快十倍,人开会、扯皮、等审批的速度没变。局部很快,交到客户手里,可能只剩一点零头。再往旧链上插几个 AI 项目,只会多几个协调会。

能 work 的办法,是找几个聪明人,按十倍的压缩比,把一件事端到端重做。原来 60 人的东西,你就组 6 个人,甚至 2 个人。从一开始就要接受:只能端到端重做,不能在旧系统上贴功能。挑的切口最好是一条能画完的闭环,比如获客、复杂报价、售后履约。你要能指出客户从进来到拿到结果,中间到底经过谁。画不出来的东西,还不配被重做。

这件事做不做得成,通常不取决于有没有一个神秘障碍。今天的模型、编程工具、Agent,已经足够让一个小团队在很短时间里搭出旧组织要一个季度才做完的原型。前提是有人能把业务逻辑讲清楚。逻辑讲不清楚,模型再强也只是把混乱生成得更快。

真做起来,你会发现要做的东西比现在这套系统简单得多。一半是因为工具变好了。另一半常常被低估:客户要的,往往比大团队想象的少。大团队为了证明自己有意义,会不停把事情做大、做全、做复杂。有了单一 owner,这些赘肉会自己掉。系统会更干净,也更好维护。重复构建也没关系。今天大部分东西本来就可以很快再做一遍。怕的是继续在旧图上打补丁,把补丁也当成成果。

我在自己公司里做过这种重构。Pure Global 做医疗器械全球合规,以前报价和项目评估能拖上几天甚至几周。后来我们不再让产品经理写一厚叠需求再转交开发。技术核心的人直接跟销售、跟客户把流程一段一段跑通,再自己重写。客户要的是结果。更复杂的系统、会聊天的合规机器人,都排在后面。中间那些传递层、解释层,很多是组织自己长出来的,客户并不要。重做之后,有些评估能压到一两分钟。

这里真正难的,排在写代码前面。

做一个靠谱的客服 bot,模型很少是障碍。卡住的是负责做的这个工程师,有没有客服的手感。他自己要去接客户,听抱怨,处理退款,知道真实世界里哪一步在卡人,哪一句礼貌道歉其实是在把问题踢走。没有这层 domain knowledge,你用来判断 bot 好不好的那套标准会是假的,bot 也会是假的。你没法只靠文档,把这层感觉转交给一个关在 IDE 里的人。他必须补上这门课,而且是用身体去补:花时间跟客户在一起。

所以小团队的关键,不在会不会写 Prompt。你要找愿意对结果负责、愿意亲自见客户的人,给他们开火权,让他们从客户往回做。旧的职能图只告诉你以前怎么分工,很少告诉你客户到底要什么。

对那个还要漂亮离开的 CEO,动作是一样的。你需要出结果,而你最贵的东西仍然是时间。先把旧业务交给一个 owner,自己少在旧人身上耗时间。对外把转型讲得像样一点,维持基本士气。然后在每个能画出端到端闭环的核心业务里,挑一条,抽人重做。你要自己上手,也要留下能被看见的交付。聪明人可以从外面招,也可以从里面挖。别按原来的职能复制一套缩小版。让他们直面客户,重做业务模型。你会经常发现,从零做比修补更简单,因为生意本身没有那么复杂。

上市公司里,更常见的闸门没有这么锋利。Shopify 的 Tobi Lütke 把内部备忘录发到网上:加人之前,先证明为什么这件事 AI 做不了。这能管编制增量,也能给董事会一个“我们很认真”的故事。它仍然不是把旧船拆掉。但对一个不想把组织掀翻、又想留下一点真痕迹的 CEO 来说,这已经比再办一场 Hackathon 更接近账本。

旧船交给专人开,小团队在旁边端到端重做

好的 AI,不要发给所有人

还有一件很少被公开说的事。公司里最好的 AI 工具,不该变成福利。

更直白一点:不要给不在新图里、也不对结果负责的人配最好的 AI。重要的人可以给更好的工具。不重要的人,差的就够了,甚至可以不配。

听起来很坏。原因其实很具体。

好的 AI 有真金白银的成本。Token、账号、更强的 Agent,都不是空气。把最贵的算力摊给对最终交付没有决定权的岗位,是在烧钱。

这些岗位上做出来的东西,常常本来就不重要。如果三个月后这个人不在了,他今天用 AI 把周报写快一倍,对公司没有意义。

我现在看得更重的是第三点。AI 工具给得越快,AI slop 就生产得越多。垃圾内容的负担不会留在生产者身上,它会转移到那些还在乎质量的聪明人那里。聪明人要 review 更多看起来完整、其实空洞的幻灯片、文档和代码。你以为在提效,其实在消耗公司里最稀缺的注意力。

哈佛商业评论和 BetterUp、斯坦福 把这类东西叫做 workslop:AI 生成的工作材料,表面像一份正经产出,却没有把事情真正往前推。他们 2025 年调查了大约 1150 名美国全职白领,四成的人上个月收到过这种东西,平均一次要花大约两小时去解释、修正或重做。最麻烦的地方是,负担被转移到下游。如果垃圾来自上级,下级往往不敢退回,只能自己扛。

很多大公司里已经是这种画面。A 用 AI 生成一份很长的方案,自己没细看就丢给 B。B 头疼,再丢给 AI 做摘要,扫两眼。这份东西既不是人写的,也不是人看的。两边都不知道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以前一个人一天只能生产有限的平庸。现在他可以无限量生产看起来不平庸的平庸。组织里总有人在乎,在乎的人就会去读、去改、去拦。于是公司最值钱的时间,被用来清理垃圾。

我在《AI 杀死了我容忍弱智的能力》里写过,这条线划在 ownership 上,跟智商关系不大。一个人如果没有上下文、没有客户感、没有把结果当成自己的事,你给他越强的生成器,他制造的噪音越大。保护聪明人,是为了别让组织的注意力死在互掷文档上。跟宠不宠没有关系。

全员标配最好的模型,看起来很公平,也很符合快乐转型的口味:人人有账号,人人能出活,培训课也好结业。结果是产量暴涨,判断力没有跟上。以前平庸的人一天只能写有限的材料,现在他可以在十分钟里生成一份结构完整、用词体面、细看全是洞的长文。组织如果分不清谁的输出该进入主路径,聪明人就会变成全公司的回收站。

这也是为什么有时候中小公司反而跑得快。它们未必用了更强的模型,但它们往往还分得清谁该拿到好工具。大公司很难做这种区分,于是全员标配,全员生产 slop。Shopify 那份备忘录管的是编制,管不了垃圾产量。强制全员用最好的模型,和把最好的模型只给少数 owner,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管理。我越来越偏向后者。

能区分谁该拿到好 AI 的公司,才有资格谈 transformation。分不清的公司,会先被自己的垃圾内容拖垮。

A 用 AI 写、B 用 AI 读,聪明人被迫清理垃圾

砍人也不等于做成了

说完这些,必须把刀收回一点。

管理层一咬牙裁员,再丢两三个全栈工程师,十倍也不会自动出现。评价函数如果只剩成本,你会得到更快的处理时长,也可能得到更差的客户体验。人被砍掉之前,那条业务有没有被真正跑通,客户会不会在复杂情境里摔下来,这些账要另算。

Klarna 最不宜被写成神话。2024 年初它宣布 AI 客服助手上线一个月处理了三分之二的客服对话,工作量相当于 700 个全职坐席,处理时间从 11 分钟降到不到 2 分钟,并估计当年有 4000 万美元利润改善。700 是官方自己说的工作量等价,不是当天裁掉 700 个内部员工。一年多以后,CEO 在采访里承认,成本权重太大时,得到的是更低的质量;品牌上必须让顾客知道,想找人的时候一定有人。后来公司也对媒体澄清过:外包工作量下降大约 700 个全职等价,这批人被调去服务其他客户。

所以“真转型等于先砍人”会被 Klarna 打脸。砍错了,还是要补回来。客服这种场景尤其明显:平均值很好看,复杂案件和品牌损伤会后至。

MIT 那份报告自己也把“AI 会在几年内替换大多数工作”写成需要打破的神话,并说他们观察到的变化,更多是空岗不回填、少用外包,而不是大面积裁员。BCG 则把药方写成另一面:大约 10% 的价值来自算法,20% 来自技术实施,70% 来自人和流程;他们所谓 future-built 的公司,计划给超过一半员工做 AI 培训。

这些我不拿来推翻前面的判断。公开样本里,大规模裁员仍然少,说明快乐路线仍是主流,职业经理人确实很少去做戏剧性的事。BCG 说的 70% 如果是指工作方式、职责边界、人机分工要改,那和重构是同一件事。如果被理解成“所以我们要上更多全员课”,就又滑回快乐转型。培训可以是重构的配套,它替代不了重构。

Amazon 的 Andy Jassy 公开写过,随着生成式 AI 和 Agent 铺开,公司白领编制在未来几年会下降;同一封信里,他仍然要求大家好奇、自学、去参加 workshop 和 training。这几乎是漂亮 CEO 的官方剧本:不讲坏话,强调机会,把编制下降写成效率结果。它比 Hackathon 更接近现实,也仍然不是九成的人明天消失。

对我自己,边界大概是这样:信十倍,就要接受编制和流程会变。变的方式不一定是一天裁掉九成,更常见的是停止回填、抽走聪明人、让旧岗位自然瘦下去。你不能因为公开世界还在培训,就以为十倍能和旧人头数和平共处。那只是快乐共识还没破。

别被快乐共识骗了

把视线收回每个人自己身上。

如果你是受过教育、消息也不闭塞的打工人,不要把公司里那场 AI transformation 赞歌听成你的前途。全员学习、黑客松、红人讲师,对你未必是好事。看起来大家在一起进步,私底下这已经是一种管理共识:一部分人,甚至公司里的大多数人,会从核心图里被拿掉。不管 leader 大会上怎么说,账本逼到最后,他要么把手下的人裁掉,要么自己先做一波能写进履历的事,然后去下一家公司。你要做的,是别把公开的高兴听成私下的计划。

面对这个现实,你要清楚自己能做什么。想留在这场 game 里,就得想办法进入那个真正在重做闭环的小圈:去见客户,去把一条业务从头画到尾,去成为那个 owner。待在快乐氛围里,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用 AI 把邮件写得更顺、把 PPT 做得更亮,然后把省下来的时间继续还给公司内耗,意义很小。培训课上的掌声,带不走你的岗位。

Fiverr 的时间线 把这件事写得很硬:同一年里,CEO 先公开劝员工用 AI 把工作自动化,几个月后以 AI-first 为由裁掉约 250 人,大约 30%。你当然可以认为这只是一家中型上市公司的个例。你也可以把它当成提醒:快乐话术和编制现实,可以前后打架。

这个时代真正好的地方,最大的红利是去 build your ownership。帮所在的组织提效,排在后面。

以前你哪怕有很好的想法,也得依附一家公司。你需要前后端、测试、法务、渠道和启动资本。你出卖时间,拿固定薪水,在层级里把一条链上的一小段做好。今天,模型和 Agent 已经能把实现、草稿、整理这些执行层撑起很大一块。一个人加一套工具,开始具备过去一个小团队才有的端到端能力。规模可以很小。你有没有一块真正属于你的结果,才决定你是在给别人的快乐转型做背景板,还是在自己这条线上积累筹码。

固定工资的结构里,你把效率提高十倍,往往拿不到十倍回报。更常见的是活变多,或者这条流程被证明可以少用人。所以很多人最理性的策略,是维持一个安全的忙碌。快乐转型正好给这种忙碌提供了合法外观:我在学 AI,我在用 AI,我在参加 Hackathon。账本要的是另一件事。

公司里的快乐转型还会继续上演,因为它对很多 CEO 是理性的。你没必要陪着它假装自己也快乐。想成为这场变化的一部分,就去拿一块自己能负责、能拥有的东西。旧船上的音乐会还很长。账本不会跟着一起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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