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杀死了我容忍弱智的能力

在硅谷待久了,你会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这里到处都是聪明人。名校毕业,大厂经历,创业融资,算法、系统、产品、增长,每个人都能讲得头头是道。但只要大家坐到一起,活动也好,饭局也好,办公室闲聊也好,很多对话最后都会滑向同一个方向:
谁到底是弱智?
老板是弱智,员工是弱智,同事是弱智,产品经理是弱智,扎克伯格简直是个大弱智。大家明明都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一批人,日常生活却像围绕着一个很低级的主线任务展开:不断判断谁比自己更不可理喻。
我刚工作的时候特别不理解这种氛围。那时候人有冲劲,总觉得聪明人聚在一起,应该聊更有意思的技术,更直接的商业问题,或者至少聊一点怎么把事情做成。为什么一顿饭过去,大家最兴奋的时刻,往往是开始复盘某个老板、某个同事、某个团队到底有多离谱?
后来工作久了,我开始能理解一点。
这不完全是因为大家刻薄。很多时候,它来自一种系统性的无力感。你想做很多事情,发现你改变不了流程,改变不了组织,改变不了别人,也改变不了激励。你的创造欲没有地方释放,只能变成怨气。人在一个系统里待久了,如果每天都只是等任务、开会、对齐、解释、返工,就会自然开始寻找一个最省力的解释:
问题不是系统有问题,是某个人太弱智。
我以前在人到中年爱玄学里写过类似的感受。很多聪明人的注意力没有被真实问题消耗掉,就会跑去做复杂归因。股票为什么涨,政治为什么这样,老板为什么那么蠢,同事为什么听不懂。它们看起来是不同话题,底层都是一件事:智力没有变成创造,只能变成解释和抱怨。
以前我不喜欢这种氛围,但也只是“不喜欢”。我会觉得职场大概就是这样,人生也有很多无奈。大家聚在一起吐槽一下,至少能缓解一下系统给人的压迫。
但从 2024 年中到 2025 年以后,AI 把这件事彻底改掉了。
它不是让我突然更喜欢骂人。恰恰相反,它让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很多以前被我们当成“合作成本”的东西,其实只是旧生产方式的惯性。AI 没有让我觉得人天生更笨,它杀死的是我对低能动性、低复利、低 ownership 协作方式的耐心。
我现在越来越难假装一件事还合理:明明 AI 已经可以把事情往前推,为什么我们还要把大量生命花在解释、对齐和等待上?
AI 改变的不是代码,是耐心的基准
对我这种写了很多年代码、后来又做技术管理和创业的人来说,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断裂,是 Claude Sonnet 这条线起来之后。
Claude 3.5 Sonnet 在 2024 年 6 月发布时,Anthropic 已经很明确地把它放在复杂指令、多步工作流和代码任务上。到了 2025 年 2 月,Claude 3.7 Sonnet 和 Claude Code 出来以后,这个变化就更直接了。再加上后来 OpenAI Codex 这类云端软件工程 agent,coding 这件事不再只是 autocomplete,不再是 IDE 里一个帮你补几行代码的工具。
它开始像一个可以被委派任务的生产单元。
它能读 repo,改文件,跑测试,修 bug,解释代码库,甚至并行处理多个任务。当然,它会错,也会写出看起来对、实际上差一点的东西。但它已经足够改变人的心理账本。
过去我给一个人布置工作,会默认自己要付出很多解释成本。我要把背景讲清楚,把边界写明白,把验收标准拆出来,还要准备好对方理解偏了之后再解释一遍。这些成本以前看起来像管理的日常。
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我已经有时间把一件事讲到那么清楚,我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些 context 给 AI?如果问题被定义得足够好,AI 往往可以直接生成一个可运行的版本,或者至少把第一版推到一个人类可以 review 的位置。
这就是我现在对很多协作感到不耐烦的根源。
不是我变得不愿意沟通,而是沟通的参照物变了。以前你和一个人解释半天,他做不好,你会觉得这就是职场。现在你和 AI 解释同样的内容,它至少会认真读、认真试、认真改,而且很快把结果拿回来。人的低能动性不再只是“有点烦”,而是在机会成本上变得非常昂贵。
我在 AI 提效已索然无味,下半场是什么? 里写过一个判断:代码正在变便宜,真正贵的是人和人之间的对齐。今天这个判断变得更刺眼了。一个组织里最贵的部分,如果已经不是写代码,而是反复解释、开会、甩锅、确认口径,那 AI 的出现就会让这些旧动作显得很荒谬。
AI 不是简单提高了执行效率。它把“我愿意花多少时间等一个人理解我”的基准,往上抬了一大截。
所谓斩杀线,其实是解释成本的边界
很多人听到“AI 斩杀线”会以为这是在说某些人没有价值了。我更愿意把它说得准确一点:它杀掉的是一种旧工作模式。
这种模式很常见。一个人等着被安排。你必须把任务拆得很细,写成 ticket,排进 Jira,把每个输入输出都写清楚。然后他按照步骤做,做完也不主动验证,不主动追问目标,不主动补上下文。只要哪里没写明白,就默认不是他的责任。
在 AI 之前,这种人依然能在很多组织里活得很好。因为执行本身有成本,公司需要很多人把一个庞大的流程跑起来。只要系统足够大,很多低能动性的岗位也能被流程保护住。
但 AI 之后,这个保护层变薄了。
如果一个任务已经被拆到可以逐条执行,AI 就会越来越能做。如果一个需求已经被描述到没有歧义,AI 就会越来越能做。如果一个人只是在等待别人把 context 整理好,然后把明确指令翻译成代码、文档、邮件或流程,那么他和 AI 的比较就会变得非常残酷。
所以我现在招人或者找人合作时,最看重的不是“你会不会写某个框架”,而是你能不能自己把混乱的上下文组织起来。你能不能主动问正确的问题,自己读材料,自己找客户真实想要什么,自己判断哪里需要验证,自己把结果闭环。
这也是我之前在 Beyond the IDE 里写的那件事:工程师的价值正在从写代码转向理解问题。代码不是不重要,而是它越来越像被调度的资源。真正稀缺的是知道要把 AI 指向哪里。
我经常用医生做类比。病人去看病,不会一进门就把诊断、处方、剂量都写好交给医生。病人只会说自己哪里不舒服。医生的价值就在于把模糊症状、身体情况、检查结果和经验放在一起,判断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今天好的工程师、PM、运营、销售,其实都要变成这种顾问式的人。不是等别人告诉你“做 A、B、C”,而是你看到一团乱麻以后,能自己诊断出问题,给出路径,并承担结果。

这条线听起来残酷,但它不是智商线。它是 ownership 线。
AI 时代最不值钱的,不是起点低,而是不愿意自己往前走。一个人可以不会某个工具,可以暂时不懂某个业务,可以一开始做得慢。但如果他愿意主动学习,愿意把上下文吃进去,愿意把结果当成自己的事,AI 反而会让他成长得更快。
这点很重要。很多人把 AI 时代理解成“新人更没机会”,我不完全同意。新人如果只会等题目,当然危险。但新人如果愿意借 AI 补上下文、快速试错、不断问更好的问题,他反而可能比旧时代更快接近有效产出。Generative AI at Work 那类客服场景研究里,AI 对低经验员工的帮助更明显,一个原因就是它把高绩效员工的一部分做法压缩成了即时建议。这个结论不能直接套到所有工程和创业场景,但它提醒我们:AI 不只是替代弱者,也会把愿意学的人往上托。
所以我不想把“弱智”说成本质判断。真正让我没有耐心的,不是一个人现在不会,而是他拒绝借助工具变会。他不读材料,不问 AI,不验证输出,也不把反馈变成下一次的能力。这样的人,在没有 AI 的时代也让人累;在 AI 时代,只是更快暴露出来。
真正危险的是另一种状态:永远等题目,永远等解释,永远把自己放在“你没讲清楚所以我没做好”的位置。这个位置过去是很多组织的默认岗位,现在正在被 AI 挤压。
我在公司里看到的变化,比理论更直接
这件事对我不是一个抽象趋势。过去一年多,我在自己的公司实践里反复被这个变化击中。
Pure Global 做的是医疗器械全球合规和出口相关的业务。以前我们也像很多公司一样,有工程团队,有产品和项目管理,有各种流程,有看起来很完整的系统。大家开会、排期、对齐、转述客户需求。每个人都很忙,但忙到最后,客户真正关心的东西反而被层层过滤掉。
后来我们做了很激进的 AI 改造。工程、产品、项目管理这些中间层被大幅压缩,很多旧服务被重写,更多人直接面对客户。这个过程最反直觉的地方是:当工程师真的靠近客户以后,需求反而变简单了。
以前系统复杂,很大一部分不是因为客户需要复杂,而是因为团队离客户太远。客户要的是合规文件能不能快点出来,报价能不能更快,流程能不能少一点来回,结果能不能可靠交付。他们不在乎你用了什么架构,不在乎你是不是有一个漂亮的中台,也不在乎你内部开了多少次会。
我在 The Second Half of the AI Revolution 里讲过,AI-native 公司不是给旧流程加一个 AI 插件,而是组织结构、工作流和激励方式都要重写。这个判断来自很具体的痛感:如果一个团队仍然靠人传人、会传会、文档传文档来维持协作,AI 的价值会被旧组织吃掉。
所以我们后来形成了一个很简单的原则:先问 AI,再问人。
这句话不是为了禁止人和人交流,而是为了让知识有复利。你遇到一个业务问题,先问内部 AI bot。如果 AI 不知道,再找人确认。确认完以后,要把新知识喂回系统。下一次再有人问,系统就应该知道。
这条规则真正改变的不是提问顺序,而是谁来承担整理上下文的责任。旧流程里,一个人不懂,就去问另一个人;另一个人解释完,事情可能结束了,但组织没有变聪明。新流程里,人类专家依然重要,可专家的回答不能只停留在一次对话里。它要进入知识库,进入 SOP,进入下次 AI 回答的依据。这样专家不是被 AI 替代,而是把自己的经验放大。
这里面有一个很细的变化:会议开始变少,不是因为大家变冷漠,而是因为很多会议本来只是在弥补知识没有沉淀。以前开会,是为了让五个人共享同一段背景;现在如果背景已经在系统里,五个人就不需要同时坐在那里听一个人重新讲。人类应该出现在 AI 不确定、客户需求有歧义、风险边界需要判断的地方,而不是出现在每一次普通信息传递里。
这和传统 onboarding 完全不同。传统公司里,一个老人知道很多东西,新人来了要找他问。问完过几个月新人走了,知识又散掉。再来一个新人,再问一遍。组织好像很忙,但没有沉淀。
AI knowledge base 的意义在于,它把过去散在人脑、会议和 Slack 里的东西,变成一个持续变厚的系统。它不完美,也需要维护,但它至少让沟通开始有复利。

这件事做久了以后,你会对很多旧岗位产生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说所有项目经理、产品经理、工程师都没有价值。真正懂客户、能组织资源、能承担结果的人依然非常有价值。但如果一个人的主要工作只是转述、催进度、开会、把一个人的话搬到另一个人那里,他的价值就会被 AI 快速压缩。
中间层不是天然有罪。问题是,当信息传递和初步判断都能被 AI 做掉以后,只剩“传话”的中间层就会变得很脆弱。
我在这个过程中最大的变化,是不再相信“多招几个人,慢慢培养,组织就会自然变好”。培养当然重要,但培养不是魔法。一个人如果没有 ownership,没有客户感,没有把结果当成自己的事,时间不会自动把他变成 builder。相反,他可能只会更熟悉旧流程,更会保护自己的位置。
而 AI 不一样。你把反馈写进去,把测试跑起来,把知识库维护好,它至少会沿着你设计的反馈回路迭代。它可能笨,可能错,但它不会因为你指出问题而防御,也不会因为组织政治而故意不学。
AI 笨,但它不拧巴
很多人低估了情绪成本对工作的影响。
和人协作最累的地方,经常不是对方不会,而是对方拧巴。每个人都有 ego,有上下级关系,有绩效压力,有面子,有被评价的恐惧。你指出一个 bug,有人会听成否定他这个人。你要求重做,有人会觉得你不尊重他的劳动。你说一个方案不行,讨论很快就从“方案哪里不行”变成“谁应该为这件事负责”。
这不一定是谁坏。人就是这样。
我自己以前也不是一个多有耐心的人。后来带孩子以后,我在从全职工程师到全职奶爸:如何彻底改变我的思维模式里反思过,成人世界的沟通也需要重复和耐心。你不能只靠逻辑和挑刺推动别人,情绪也是沟通的一部分。
这个反思到今天依然成立。我并不认为人和人之间的耐心不重要,也不觉得所有情绪都应该被效率消灭。
但 AI 出现以后,有些情绪消耗会显得特别贵。
AI 的问题通常是能力边界。它不会因为你让它重做而生气,不会因为你说它错了而防御。你可以直接说“这里不对,重新想”。它会读上下文,改一版,再拿回来。它可能继续错,但这个错误至少是可以进入反馈回路的。
和低能动性的人协作,问题常常不是一次错误,而是错误无法沉淀。你解释一遍,对方点头。下次类似问题又来。你再解释一遍。解释完,他可能换组、离职、忘记,或者因为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他的 ownership,根本没有动力把它变成自己的能力。
这就是我说“跟 AI 说话有复利,跟很多人说话没有复利”的意思。
当然,这句话不能绝对化。真正优秀的人也有复利,而且复利很强。一个能学习、能总结、能把反馈变成系统的人,比 AI 珍贵得多。问题在于,这样的人在旧组织里并不总是被奖励;而那些只消耗沟通、不沉淀能力的人,过去也能被组织容纳。
AI 把两类人的差距放大了。
我现在最难忍受的,不是一个人慢,也不是一个人一开始不会,而是他让所有沟通都停留在一次性消耗里。
反过来,我仍然非常愿意和一些人一起工作。甚至可以说,AI 让我更珍惜这些人。
他们不一定是最会写代码的人,也不一定是履历最漂亮的人,但他们有几个很明显的特征:能自己读上下文,能把模糊问题变成可验证的假设,能主动面对客户或用户,能把做错的地方写进下一次流程里。你和这样的人说一次话,下一次他会带着更好的问题回来,而不是带着同一个问题回来。
这种人和 AI 的关系也完全不同。他不是把 AI 当搜索框,不是把 AI 当代写工具,而是把 AI 当成一个生产单元来管理。他会给 AI 足够背景,会要求 AI 输出证据,会让 AI 跑测试,会自己 review 关键判断。他的价值不在于亲手做每一个动作,而在于让整个系统更接近结果。
如果一个人能做到这些,我一点都不觉得 AI 会让他变得不重要。相反,AI 会让他从一个普通执行者变成小团队的核心。他可以用更少的人、更短的链路、更低的沟通成本,把一个过去需要很多部门才推得动的事情先跑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不喜欢开会。别人说要开一个小时对齐,我的第一反应往往是:能不能把反馈写下来?只要写下来,AI 可以读,可以改,可以测试,可以回邮件,我只需要在关键点上审核。
过去开会像是尊重协作。现在很多会更像是在拒绝沉淀。
但 AI 不是完美的神
写到这里,很容易滑向另一种幼稚观点:既然 AI 这么好,那人都不重要了。这个结论是错的。
AI 在真实工作里有很多问题。它会编,会漏,会把一个看似合理的方案写得差一点。这个“差一点”有时比完全不会更危险。因为它足够像正确答案,会让你降低警惕。
Stack Overflow 2025 开发者调查里就有一个很真实的现象:很多开发者已经在用 AI,也觉得它能节省一些任务时间,但最大的挫败感之一就是 AI 方案经常“almost right, but not quite”。差一点,但不完全对。
更有意思的是,METR 在 2025 年做的一项开源开发者实验发现,16 名资深开源开发者在自己熟悉的成熟项目上做真实 issue 时,允许使用 AI 之后,完成时间反而增加了 19%。这不是说 AI 没用,而是说明在高上下文、高质量要求、老系统约束很强的场景里,AI 生成的东西会带来额外审核和修正成本。
所以我今天的判断不是“AI 比所有人都强”。这句话太粗糙。
更准确的说法是:AI 让执行变便宜,但让判断、验证和上下文组织变得更贵。它会淘汰一些旧执行方式,同时也会奖励真正能判断边界的人。
如果一个人能看懂 AI 哪里错了,知道哪些任务适合交给 AI,知道什么时候必须自己下判断,知道如何把输出放回真实客户和真实流程里验证,这个人的价值不会下降,反而会上升。
如果一个人只是把 AI 生成的东西复制出来,不验证,不理解,不负责,他并不比过去那个等题目的人高级多少。
这就是我对“AI 斩杀线”的另一个边界:它不是在斩杀所有人类工作,而是在斩杀不承担判断的执行。AI 时代的人类价值,不在于和 AI 比谁更快写代码,而在于你能不能拥有结果。
人不是天生弱智,旧关系会把人变弱
我知道“AI 杀死了我容忍弱智的能力”这个标题很刺耳。它甚至有点不合时宜。
所以这里必须说清楚:我不是站在高处看别人。我看别人弱智,别人也可能看我弱智。很多时候,“弱智”是旧关系里互相投射出来的词。
老板觉得员工弱智:我付你工资,你为什么没有 ownership?为什么我说得这么清楚,你还做不好?
员工觉得老板弱智:你给固定工资,却要求我像 owner 一样燃烧。你让我用 AI 提效,最后收益归公司,风险归我。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卷进被替代的那条路?
两边都不完全错。错的是这个关系本身已经越来越不适合 AI 时代。
在固定工资、层级管理、岗位边界清楚的旧雇佣关系里,一个人用 AI 把效率提高十倍,往往拿不到十倍回报。更现实的情况是,老板会给他更多活,或者发现这条流程可以被裁掉。那这个人最理性的策略,可能不是把工具用到极致,而是维持一个安全的忙碌状态。
很多老板说要 owner mindset,但没有 owner 的分配方式。很多员工说公司不值得,但也没有真的走到市场面前承担风险。于是双方都停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老板希望员工像合伙人一样主动,员工希望老板像平台一样兜底。AI 把这个矛盾撕开了,因为生产力一下子被放大以后,谁拥有结果、谁分享收益、谁承担风险,变得更难糊弄。
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未来很多工作关系会从传统雇佣转向 partnership 或 contractor。不是因为这些词更时髦,而是因为旧岗位很难承载新的生产力。一个人如果只是执行,那他会被更便宜的执行单元比较;一个人如果承担结果,那他就应该有更清楚的分账、授权和决策空间。否则 owner mindset 就只是一句对员工的道德要求。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聪明人在组织里会慢慢变得像弱智。他们不是没有能力,而是没有理由把能力全部释放出来。他们不面对客户,不拥有结果,不参与收益分配,也不相信自己做得更好会得到相应回报。久而久之,人就学会等题目、守边界、避风险、开会证明自己在场。
这种状态下,老板和员工互相看不顺眼几乎是必然的。
AI 真正残酷的地方在于,它把这种互相捆绑的必要性降低了。老板如果觉得某类工作只是低复利执行,可以交给 AI 和更少的人。员工如果觉得老板和组织只是在消耗自己,也可以用 AI 去 build 自己的东西,去找客户,去跑一个小闭环。
这听起来很冷,但里面其实有一点好消息:大家不必永远被绑在一个互相觉得对方弱智的关系里。
默认路径也要解释自己
过去很多人把上班、晋升、等老板安排,当成一种无需解释的默认路径。创业、自由职业、做自己的项目,才需要解释。
现在这个顺序正在反过来。
我在去上班也是一种主动选择:是 A or B,不是 B or Not B里写过,继续走常规路径也应该被当成一种选择。你不是“不选择 AI”,你是在选择继续用旧工具、旧流程、旧协作方式参与未来的工作。
这个选择当然可能合理。不是每个人都要创业,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做一人公司,也不是每个行业都能马上 AI-native。强监管、强信任、强线下关系的行业里,人依然非常重要。很多客户要的不是一个自动化系统,而是一个能担责、能签字、能背书的人。
但无论你在哪个行业,都需要重新算一遍机会成本。
如果你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传话、对齐、等需求、填表、做没人看的流程材料,你要认真问自己:这些动作在 AI 时代还值多少钱?如果你所在的岗位从来不接触客户,从来不接触收入,从来不拥有一个结果,你要问自己:这个岗位到底是在创造价值,还是在旧组织里维持一个位置?
普华永道在 2026 AI Jobs Barometer 里用招聘广告和劳动力数据讨论了一个双轨分化:AI 会让一部分工作更专业化,也会让一部分任务更低门槛、更商品化。这个判断和我的体感很接近。AI 不会平均地抬高所有人。它会把 ownership 强的人抬得更高,也会把纯执行的位置压得更低。
所以今天最重要的问题,不是“AI 会不会替代我”。这个问法太被动了。
更好的问题是:我能不能用 AI 把自己从一个执行节点,变成一个拥有结果的人?
这个问题可以拆得很具体。你不需要一开始就辞职,也不需要突然宣布自己要做一人公司。你可以先看自己每天的工作里,有没有几件事已经明显应该换一种做法:
- 这件事有没有真实客户,还是只是在内部流程里自转?
- 我是在生产结果,还是只是在传递信息?
- 这个上下文能不能沉淀进系统,让下一次不用再解释?
- 如果 AI 先做一版,我真正需要判断的地方在哪里?
- 做完以后,谁会因为这个结果付钱、节省成本,或者持续依赖它?
这些问题问多了,人会自然从旧岗位里醒过来。你会发现很多忙碌没有那么神圣,很多会议没有那么必要,很多“我没办法”的背后,其实是自己还没有把问题拉到客户、结果和闭环上。

最后不是骂人,是换一张桌子
AI 杀死了我容忍弱智的能力,但这句话的落点,不应该是“我终于可以合理地鄙视更多人”。
如果最后只剩下鄙视,那这篇文章就写歪了。
我真正想说的是:旧环境让太多聪明人把注意力花在互相判断上。大家在饭桌上抱怨老板,抱怨同事,抱怨公司,抱怨行业,抱怨一个又一个看起来离谱的人和事。抱怨本身也许有释放作用,但它不产生复利。
AI 给了另一条路。
它让一个普通人可以更低成本地写代码、做内容、整理知识、跑测试、做页面、发邮件、分析客户反馈。它让很多以前想做但做不了的小东西,突然有机会被做出来。我在人人都可以在 AI 时代瞎搞 AIGC里写过这种快乐: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先进,而是以前卡在执行成本上的想法,现在可以真的动手试。
我现在看一个人有没有进入新状态,往往不看他说了多少 AI 术语,而看他有没有一个自己的小闭环。哪怕很小也可以。有没有一个真实用户,哪怕只有十个?有没有一个可以反复改的产品,哪怕很粗糙?有没有一个自动化流程,能让明天比今天少解释一次?有没有一个指标,能告诉你这件事是在变好,还是只是你自己觉得很酷?
这件事不浪漫,也不宏大。它甚至很琐碎。你要写页面,要改文案,要看日志,要回邮件,要忍受 AI 写错,要把客户一句含糊的抱怨翻译成下一版功能。可是只要这个闭环属于你,它就会改变你的精神状态。你不再需要靠骂别人证明自己清醒,因为真实反馈每天都会告诉你哪里错了。
我越来越相信,AI 时代最好的状态,不是大家继续在旧组织里互相消耗,而是更多人开始 build something you own。
这个东西不一定是一个大公司。它可以是一个小工具,一个内容站,一个自动化流程,一个能服务十几个客户的小生意,一个你真正理解并愿意长期维护的系统。重点不是规模,而是 ownership。你要知道客户是谁,价值是什么,反馈在哪里,怎么改,怎么让它明天比今天好一点。
只有当一个人拥有自己的闭环时,他才会真正开始变聪明。
因为这时候,问题不再是“老板有没有讲清楚”,也不是“同事为什么这么弱智”。问题变成了:客户为什么不用?结果为什么没出来?我哪里判断错了?下一版怎么改?
这些问题比抱怨难得多,也诚实得多。
我希望未来大家再聚到一起,桌上聊的不是谁又弱智了,而是谁最近做了一个小产品,谁跑通了一个新客户,谁用 AI 把某个老流程砍掉了,谁发现了一个以前没人注意的需求。
那样的桌子上,依然会有争论,依然会有人犯错,依然会有人被吐槽。但气味会完全不同。
一边是在旧世界里解释自己为什么无能为力。
另一边是在新工具面前,承认自己可以动手。
前者会让人越来越会抱怨,后者会让人越来越会判断。一个人开始拥有自己的判断以后,才会真正从“谁是弱智”的循环里走出来。
判断会把人带回行动,行动会把人带回现实。
我更想坐在后面那张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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