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时代创业，既要做产品公司，也要做媒体公司

上周跟一个做地产开发的朋友喝了杯咖啡。他在湾区开了两家公司，一家做开发，一家做房产买卖，刚做完一个 townhome 项目：把一栋独栋推倒，重建成几套联排。

前半个小时聊的基本都是压力。除了三藩，整个市场都很慢；投资人的胃口被 AI 养得越来越大；他还有个做开发的朋友，借的商业贷款七年就要 refinance，现在撑得很辛苦。说到当初为什么选了建联排，而没有去好地段盖豪宅，他说现在回头看是选错了，但也不后悔：

“谁知道 AI 这么厉害，谁知道这个造富这么快。”

然后他说出了今天真正想聊的事。他想做一个建材潮牌：挑一些不太受关税影响、又不涉及建筑规范的成品，比如室内门、小件家居，用设计师的眼光去挑，或者干脆自己设计，在国内生产完运过来卖。他已经自己画图做了一个模块化的木屏风，半米一块，你可以买两块、三块，拼起来很好装。来看他 open house 的人经常问，这个东西哪里买的。室内门他也已经在小量地卖了。

说完这些，他补了一句：

“像我们这种做实业的人，有一种隐隐的焦虑。”

我听完的第一反应是：又来了。每个来找我 coffee chat 的人，最后都想去做一个产品。

那天快结束的时候，我说了一段话。后来我一直在想这段话，觉得值得单独写下来：

现在这个时代，你既要做一个产品公司，也要做一个媒体公司。这两个都很重要。只有自己的流量是流量，其他的都是成本。

这篇文章就讲这件事。

周一就能上线

先说他的想法本身。我觉得没什么问题，而且做起来比他想的简单得多。

他问我，现在 AI 是不是可以帮忙建网站、拍照片、打广告。我说网站你直接用 Shopify 搭就行了，没有什么 setup cost，搭完看有没有人来买。投放就是 Facebook、Instagram 那一套，它们有 Pixel，放到你的代码里追踪转化，也都有 API，让 AI 帮你接就行。

他说他想“试一试”。我说不用试一试，你今天想，周一就能上线。回家把今天跟我说的话，原样跟 ChatGPT 再说一遍，让它帮你把 Shopify 配好。现在这些 AI 都有 Chrome use、computer use，它可以打开你的 Chrome，自己拿鼠标在上面点，一直做到它做不了为止，比如要你注册账号，要你填银行卡。

他没听清 Chrome 后面是什么，我拼了一遍：U-S-E，use，用，就是它可以用你的 Chrome。以前的 AI 做不到，现在都可以了。

我讲这些不是为了推荐工具。我想说的是，把一个产品做出来、摆到网上去卖，这件事已经便宜到几乎不算成本了。在国内生产，成本很低；建站，几乎是零；配置和运营，AI 能替你做掉一大半。以前你还得找一个人帮你，现在连这个人都不需要了。

那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所有的成本，最后都是获客成本

我跟他说，做到最后，你这个生意无非就是一个问题：你的 margin 够不够支撑你的 user acquisition cost。关税也好，生产也好，最后都要回到这一笔账上。

你觉得一个东西卖 100 刀，成本 10 刀，利润很好。可你要在网上找一个陌生人来买，只花 10 刀就把他 acquire 进来，那是不可能的。现在获客成本高得很夸张。所谓的潮牌，做到最后，剩下的成本全是 user acquisition cost。

AI 时代，越来越贵的是流量，越来越不贵的是产品。

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那天我也提醒他，你要意识到，跟你想法一样的人是很多的。我们这种人想事情，第一反应都是去做产品。现在你周一就能上线一家店，就意味着跟你想法一样的人，周一也都能上线一家店。网上卖的东西越来越多，可用户的时间和注意力并没有变多。大家都去抢同一批人的同一段时间，流量只能越来越贵。

所以产品变便宜，对做产品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个轻松的消息。门槛没了，做出一个产品这件事本身，也就不再是你的优势了。

这里有一个前提：你手上没有现成的渠道。获客成本最低的，永远是线下认识的朋友。我也跟他说，如果你房子盖多了，已经有大的 builder 愿意找你采购，那你很爽啊，还搞什么电商，直接跟他们做 supply 就行了。渠道已经在手上的人，其实用不着这篇文章。可大多数人想做产品的时候，手上是没有渠道的，只能去买别人的流量。

只有自己的流量是流量

“其他的都是成本”，说的就是买来的流量。

你在平台上投的广告，买来的曝光，本质上都是租的。付一次钱，来一批人，钱一停，人就没了。下个月你还得再付，而且按前面说的，大概率要付得更多。

自己的流量不一样。别人看了你很久的内容，自己找上门来问你，这个叫 inbound，叫 inbound leads。这些人不是你花钱一个一个买来的，是你长时间做内容攒下来的。有 inbound leads 进来，你后面干什么都好干。

聊到这里，他把手机递给我，说这是我的号。

他做过一个小红书账号，做了一段时间，后来事情太多，就放下了。这个号不卖房子，专门介绍房子，从审美的角度讲：什么样的房子是好看的，什么样的材料是好看的。他翻给我看一条讲自家门的内容，画了构造节点，普通的门是怎么做的，他的门是怎么做的。他说其实蛮多人来问。

我跟他说，坚持做。这个号是你最大的资产，比你那扇门值钱。

他接着讲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很奇怪的事。他看到一款很喜欢的德国水龙头，就发了个视频。结果这家水龙头公司找上门来，他还以为是侵权了。对方说，你们发的这个视频，somehow 比我们自己发的看的人还多，想问问你们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团队。他说其实他的视频也没多少人看，但就是比品牌自己做的好。

我说这很正常。品牌方做内容的，是一群拿一点点 salary 的打工人，做出来的东西很烂。你是更有审美水平的人，而且你本来就在这个行业里。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说，各行各业的人现在都站在一个很好的 turning point 上。绝大多数自媒体人没有行业经验，很多东西他做不出来；绝大多数懂行业的人，又从来没想过自己去做媒体。两样都有的人，就有机会把这个行业的流量都做到自己头上来。

他自己也举了个例子：Pinterest 能做起来，就是因为它里面的图片比 Google 搜出来的好看。湾区的华人经纪人那么多，同质化到一眼看过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在这种行业里，谁能把“好看”讲出来，大家的注意力就会往谁那里去。

而且流量一旦做出来，局面就倒过来了。跟你想法一样、想做产品的人那么多，等他们要卖东西的时候，看来看去，我靠，流量都在你这里，那他们就得 pay 你的钱。家居店也会来找你合作。你哪怕不卖自己的东西，也很容易合作。往往卖别人的东西，比卖自己的还赚钱。

我自己的公司，也卡在了渠道上

我这么说，不是因为我天生喜欢做媒体。我是在自己的公司里撞上这件事的。

我的主业是 Pure Global，帮全球的医疗器械公司做注册。我们用 AI 把整个公司改造了一遍以后，发现公司的 bottleneck 已经不在 delivery 了。我在月球大叔的访谈里讲过，以前我们后面压着五六十个项目等着做，改造完以后，已经没有项目可以做了。我们最大的痛苦变成了客户不够：生产的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获客的能力。

所以我们又孵化了一家新公司 VayoMed，专门帮 life science 的公司做增长。一方面帮别人，一方面也帮我们自己。因为我们发现，你必须自己有渠道。你既要能 deliver 东西、有产品，又得有自己的渠道，这两个不能少。

以前你可能只 focus 产品就够了。产品好，慢慢总会有人找上门。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渠道太贵了。

其实在 Pure Global 内部，我们早就在往这个方向走。那次访谈里我也讲过，我们原来有一些按年收费的 SaaS 软件，后来觉得没有意义了，直接把源代码送给了客户；一部分数据库也直接放到网上，大家免费用。原来收钱的产品，现在变成了一个获客的渠道。产品还是那个产品，它的角色变了：它不再负责赚钱，它负责让人找到我们。

我的副业走得更极端，基本就是一个纯媒体公司。我有一堆网站，比如 Open Exam Prep，做免费的内容，疯狂搞流量，赚广告的钱，具体怎么做我在《做内容站，赚广告钱》里写过。我不喜欢做产品那一套，觉得太贵；我喜欢所有能自动化的东西，不能自动化的我就不做。

主业是从产品这头，一步一步走到了渠道那头；副业是一开始就只做渠道。两条路走下来，我看到的是同一件事：产品决定你能交付什么，流量决定有没有人来买。

品牌只看一个指标

那媒体公司要怎么做？我那天跟他讲的，其实就是怎么做 branding。

他说他做这个号，初衷就是为了卖建材。他虽然也卖房子，但觉得直接宣传房子、卖房子，很难建立信任。

我说对，而且大家不爱看。我自己看房子的视频，只看英文里介绍一千万美元以上豪宅的那种，那个很好看。你给我介绍一个德州 60 万的房子，开始讲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我根本不想看。

所以为什么要做 storytelling。你要讲一个大家爱看的故事，让别人愿意在你身上花很多时间。品牌最后怎么形成，end of day 就一个指标：大家花在你身上的 hours 长不长。大家一直看着你的 logo 和你讲的东西在一起，时间足够长，就会对你有 trust。就这么简单。你讲故事也好，讲审美也好，只要 engagement 做足就可以。

这跟我做内容站是同一个逻辑。广告收入跟用户的时长直接成正比，品牌也是。

具体到他这个号，我给了几个建议。

• 长时间做同一类高质量内容。你卖不卖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长时间地做同样类型的高质量内容，让大家心里“高质量的精品 design”和你的 logo 是等价的。做到这一步，你就牛逼了。以后不管你想卖自己的还是卖别人的，都好办。别人来问，你回不回都无所谓，只要 branding 在，等你店一开，一收集 lead，后面就好办了。
• 让大家一眼认出是你。branding 有两种做法：一种是真人出镜，大家会记住这个人；另一种是有一套固定的 design language，或者每张图片右下角、每个封面都打上你的 logo，大家一看就知道是你。他那个账号的名字和 logo 都很好，我说网站回头也可以就叫这个名字。
• 所有平台都发。小红书当然很好，TikTok、Instagram 上华人也很多，都要做。现在有很多工具可以一键多发，简体中文的平台发不了，海外的 Twitter、YouTube、Pinterest 都可以。内容做一次，铺到所有地方去。

还有一种内容形式，我觉得各个行业都还没什么人做：高质量的视频播客。

我之前上过月球大叔的节目。他本职还在大厂上班，这只是他的一个副业，只做了几期，一下子就做出来了。原因很简单：他只做线下，只当面录，只做长的。我们录了一下午，三四个小时，他剪成两个小时，所以信息量很高。设备、灯光，都做得很用心。

我觉得大家喜欢的是深度的、真人的、面对面的、高质量的东西。朋友说他平时看很多篮球播客，也看过 Joe Rogan 大选的时候当面采访川普，一下就爆了；国内也是最近才慢慢有这种节目。可是在房地产这种行业里，还没有人这么做，这就是 opportunity。做起来也不难：两台大疆的设备架在那里，夹个麦就开始录，多轨剪辑扔给 AI，你跟它一起弄一弄就行。以前会难，现在越来越简单。

做媒体公司，不等于去当网红

说到这里，他问了一个他很纠结的问题：要不要自己出镜，或者找个人来出镜？

我说出镜是最简单的做 branding 的方式，这个永远是这样，因为大家一定会优先去 trust 一个真人。但这不等于你必须出镜。你看 Costco、Starbucks，有谁出镜？甚至你搞一个偏卡通一点的 icon 也可以。核心是 consistent：同一种 design style，同一个 logo，同一种语言，出现在你所有的画面里，让别人记住你的 logo 就对应这种 style。出镜会更快，但它不是必须的。

这一点我想多说两句，因为它跟我以前说过的话看起来有点矛盾。我在《搞钱，就不要搞 Founder IP》里讲过，不要把生意押在创始人个人身上；在月球大叔的访谈里聊勇哥的时候，我也说过，很多人开店前想的是“我好好做线上运营，拍拍小红书，客流就会来”，这是最常见的错误之一，做生意不能默认靠个人魅力、靠当网红去吸引客人。

我现在还是这么看。这里有两个区别。

一个是顺序。先把店开了，再指望拍小红书把客人拍来，流量是拿来救产品的。先把流量做起来，看清楚这些人想要什么，再去做产品，产品是长在流量上的。我这个朋友属于后一种：open house 有人问，账号上有人问，连水龙头品牌都找上门了，需求是真的。

另一个是流量最后落在谁身上。落在你这个人身上，你哪天不想干了，流量也就跟着走了。落在一个 logo 上、一套审美上、落在大家心里“这个号出来的东西就是好看”的那个预期上，它就是公司的资产，谁来出镜都可以换。媒体公司攒的是品牌，不是某一张脸。

所以出不出镜、谁来出镜，取决于你的 branding 是什么调性。

他讲了一个他认识的湾区妈妈博主。她跟他说得很明白，自己这条路很难复制，因为她的人设本身很特殊。她做了两年内容，内容本身不怎么赚钱；后来开始直播带货，试了几次，发现粉丝对她说的话非常信任，倒是赚了点钱。现在她又想回过头来，把流量导到自己的品牌上，回来卖房。

我说这很正常，最后就是做自己的品牌嘛。直播带货不重要，它只是获取流量的一种方式。你看，做产品的人需要媒体，做媒体的人，最后也会回来做产品。这两件事不矛盾。

每个人的 branding 有自己的调性，她走她的路。回到我这个朋友，他想做的是精品，那 branding 就得往华丽、好看那边走，所有出镜的人都得符合这个调性。比如说我这样的人，就不能给你们出镜，对吧？不符合。

他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说自己不抵触出镜，但如果长得不够好看，出镜反而有坏处：别人就算记住了你这张脸，也只会觉得挺无聊，不觉得这是个美的东西。所以他很认真地考虑过，找一个好看的女生代表他们出镜，或者干脆用卡通形象。

我说肯定是加分的。大家就是想看帅哥美女嘛。这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它本来就是 branding 的一部分。

现在还有坑位

那天我说的最后一段，是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是，我们这些人明白得比较早。你现在做，就有你的坑；过一段时间，比如明年再做，可能就没有这个坑了。媒体也会更卷。

原因跟产品变便宜是一样的。AI 让做产品变便宜，也在让做内容变便宜。今天在各个行业里，懂行业、又愿意认真做内容的人还很少，所以你还有位置。等大家都反应过来，同一个赛道里大家的 hours 早就花在先来的那几个人身上了。品牌是靠时间攒出来的，先开始的人，时间就是比你多。

我管这个叫赚时代的钱。你把账号、把流量、把媒体做出来了，后面大家都求着你，比你自己做产品赚得多多了。

我一直觉得，每个行业都应该有更多这样的人：一边做自己的分享，一边去采访很多人，而采访里有很多是商单，是别人给钱请你去采访的。只要你有流量，这件事就能成立。我关注的一个博主就是这样，原来在一家硅谷公司做工程师，疫情的时候被裁了，开始全职做自媒体。前一两年也很 struggle，现在做起来了，一边做社区卖课，一边接很多商单。而且这个博主做的还是互联网赛道，竞争很激烈。我跟朋友说，你们房地产这边，没什么 competition，商单只会更多。

那个“隐隐的焦虑”

回到他那句话。

我觉得他的焦虑是真的。AI 造富那么快，做实业的人每天还在跟贷款、工期、投资人打交道，心里不踏实很正常。但这个焦虑的解法，不是再做一个更好的产品。产品这件事，AI 已经帮你做掉了一大半，周一就能上线。真正要补的是另一半：从今天开始，把自己的流量攒起来。

所以我给他的建议其实很简单。门可以继续卖，Shopify 周一就可以上线。但真正要花时间的，是那个放了很久的小红书账号：坚持更新，每张图都打上 logo，所有平台都发，网站就叫这个名字。等流量起来了，卖自己的门也好，卖别人的水龙头也好，都是后面的事。

产品公司负责把东西 deliver 好，媒体公司负责让人自己找上门。这两个，今天一个都不能少。

他走的时候说收获很多，要去附近带客户看房了。我说，等你的好消息。